如果不是真的自己想好,任何人强迫都没有用,自己的心灵是最重要的。
对于这个问题,姐姐王迎的回答是: 王捷看过的心理医生是专为低收入人群看病的,每次只象征性地收1~2美元。照她的病情,这样一般性的心理咨询已经解决不了问题,但如果看更好的医生或是住院治疗,我们没有经济能力负担。其次,如果没有更亲近的感情寄托作支持,单纯看心理医生也不能解决问题。王捷当时极为孤独,心理医生是不可能代替亲情的,这是我个人的见解。还有,心理病是心的疾病,人的心灵的成长受到文化、社会环境、语言的影响。东西方文化和语言的隔阂也是她不可能得到有效治疗的原因。
为什么得病的是我?每个患者都会自问:为什么是我?!我很想知道,王捷是一个怎样的女孩。我曾经是一个开朗活泼、无忧无虑的女孩,不修边幅、不在乎别人的评价。但是我没有信仰,或者说信念,我对自己没有正确的认知,没有明确的生活目标,心灵空虚,随波逐流,导致从单纯的减肥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病。
为了拿到姐妹俩的童年合影,我去了一趟她们在北京的家。那是一所绿树合荫的大学校园,洋洋洒洒着青春的气息。她们家的那栋楼显得老旧,但是楼梯宽宽、楼顶高高,有着一股新楼房所没有的底气。她们的母亲头发花白,彬彬有礼。家里摆着不少书。在一个生客眼里,一切看起来都对。但是王迎这样告诉我:我们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,王捷可以说没有享受过父爱。她从小到大一直没有特别明确的生活目标,小时候爱玩,大了爱美。她的言行举止都受到母亲的管束,按她的话,她对自己的生活没有主宰权。她的学习不太好,特别缺少成就感,这是厌食症患者普遍具有的心理特征:自我认知低。控制饮食让她感觉终于能够主宰自己的生活,尤其是在家人要求吃东西的压力下依然坚持不吃,是自我力量的一种体现。严格,甚至是严酷地控制进食,超强度的身体锻炼使体重骤降,这让她产生强烈的成就感。有的病人甚至说,到后来她已经不在乎瘦成什么模样,只希望体重计上的数字不断减小,直到0。
关注一下你的身边……写到这里,我又想起那些没有下文的读者来信。厌食症患者真的就在我们身边,王迎和王捷也这样认为。当王迎还在国内工作的时候,她所在的报社来了一个上高中的女孩做临时工。“她瘦得像骷髅,和王捷的病症相同。她是一个特别好强、力求完美的人。她说学校里不止她一个人有这个问题。”出于新闻记者的敏感,王迎感到深深的难过和愤怒。
而王捷认识的一位病友可以说是把她带向更深深渊的人。
大概是1994年,我在美国上学,我打工的自助餐厅有一个女孩是常客。她总是独来独往,总是坐在角落。我以前没有注意过她,直到我的同事悄悄对我说:“你注意那个女的,她吃得很多,然后到厕所吐出来,回来再吃。”那时我只是控制自己不进食,但食物对我有那么强的吸引力,这一发现让我终于掌握了既可以享受美食,又不用担心长胖的方法了。后来我又在其他自助餐厅见过她,她比以前更瘦,还和以前一样,一个人,坐在角落,一盘接一盘地吃……
为了帮助妹妹,王迎对防治厌食症的资讯格外关注。她了解到温哥华有“厌食症资料研究中心”,还有民间救助机构定期在学校、社区举办讲座。在北美,每年2月的第一个星期是“厌食症周”,加拿大、美国的很多地方都会举行各种活动,宣传厌食症的危害和防御常识。但是,可怕的是,大概从前年开始,网上出现了支持厌食症的网站。他们称厌食症是他们自己的生活方式,是神圣的,他们互相交流体会和窍门,比如怎样藏匿泻药不被家人发现。据说美国也有女孩开始在腕上戴红手镯,这已经成为与厌食症有关的身份标志。姐妹俩分别告诉我,她们很犹豫是否要把这些可怕的事实说出来,让人们了解到这些负面消息会不会产生负面影响?我考虑再三,决定还是公之于众。真正热爱生命的人对负面消息会有自己的判断,我更希望负面消息能起到警告的作用。世道如此,沟沟缝缝里确实藏着些蠢蠢欲动的脏东西,生命的尊严反显得纯净和至高无上。
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做一件有意义的事
现在的王捷好了很多,眼下她在帮姐姐做一些电影的后期宣传工作。她不再过分注意体形,不再怕长胖,体重有所增长,月经基本正常,进食量增多;忧郁症有了很大好转,基本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。不过很多东西她都要从头学起,而且多年养成的不好的习惯使她还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进食,对食物还是有恐惧感。她告诉我,下面这些事情是她康复的契机。
1. 2001年初,我从南卡开车横穿美国到温哥华,第一次感受到生活的丰富多彩,领略到大自然的美,使我对“生”有了很强的渴望。
2. 到温哥华后,姐对我很关爱。我们结识了郗家骏先生,他经常帮我做按摩,教我深度静坐,使我找到了稳定情绪,消除焦躁的方式;他从佛教的角度讲解人生,使我的人生观有了根本转变。
3. 2002年,我和姐的北极旅行使我又一次感受到生活的美好和艰难、感受到人与人的关爱,感受到姐为我的付出。
4. 真正令我勇于面对自己的,还是我们拍这部电影。姐有拍电影的想法很久了,但我一直没有勇气把自己的病暴露给外人。她离婚后一度情绪极为低落,身体也很差。突然我有了一种感觉,要帮她走出来。当她谈到想把这部片子拍出来的时候,我同意了。这是她多年的愿望,她为此努力了太久,应该得到回报。这是我能做的,也是在救我自己,不能再这样逃避下去。在电影制作的过程中,姐给了我足够的信任、鼓励,让我感受到自己的价值。
5. 在北美旅行毕竟是开车,还算是一种舒适的旅行方式。今年7月,我独自去四川西部的藏区背包旅行了10天,乘火车、长途汽车、私家车、徒步。在那儿我真正感受到了纯朴的人性。
王迎一直还记得,当自己拿着剧本初稿让王捷提意见时,王捷那个兴奋劲儿。“我跟她商量,如果她不愿意出演‘妹妹’,可以找演员,但她想想还是答应了。她学过电脑图形设计,各种宣传资料、场记表、道具都是她制作完成的。回国后,我负责剪片子,她负责外联、设计网站。她情绪高昂,说这是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做一件有意义的事,她感到自己还是有用的。”
一路陪着妹妹走过来的王迎,在我看来是仅次于妹妹的第二个需要帮助的人。她没有等待帮助,而是选择了自助。“王捷当时病得还很重,我个人的生活已经土崩瓦解。过去我是一个比较自信的人,突然间生活变成这样,仿佛一个巴掌抽在我脸上。我想走得远远的,但又不能扔下王捷不管。我对自己说:你连自己都救不了,还想帮助别人?我确实觉得自己也需要帮助,但一般朋友之间的安慰不足以打消我的疑惑,因为那种疑惑不是简单的婚姻失败的痛苦,更强烈的是对生命意义的困惑。后来我想,不能这样消沉下去。我既然一直想创作,一直想写有关厌食症的东西,现在不正好是个时机吗?我先救自己,再把王捷一起带出黑暗。”虽然初衷只是救自己、救妹妹,但一部基于真实经历的,以厌食症为主题的电影的问世,受益的必然不止两个人。
姐给我的最大帮助是什么?她的存在就是对我的最大帮助
有必要再一次重申:任何心理疾病(包括厌食症在内)患者,最需要的是亲人、朋友的理解和关爱,他们是不会主动联系任何人的。说到亲人间的关爱,我想起电视剧《空镜子》所表达的姐妹之间除亲、爱之外的恨、嫉妒,我和王捷聊起《空镜子》。
小时候我很羡慕别人姐妹间的感情。以前我和姐各有各的生活圈子,很少交流,很疏远。这些年的经历使我对姐的感情更深。你问姐给我的最大帮助是什么?她的存在就是对我的最大帮助。当时我搬来温哥华,一个生活极为病态的人突然闯入,给习惯一个人安静的她带来了很大不适应,她不仅失去了往常的平静,还要花很多精力照顾我。姐经常和我谈心,从日常小事、待人接物中教给我正确地看待自己,看待生活。
王迎说,由于长期自我封闭,厌食症患者的心理年龄滞后。她跟王捷一起生活后发现她缺乏起码的生活常识,更不懂待人接物。常常,王迎扮演一个老者的角色,给一个小孩不断讲做人的道理。她尽量让王捷看到自己的价值,帮助她找到病之外更健康、更快乐的生存方式。
我想这是帮助她从病中走出来的关键。只有用另一个支柱取代过去那个,而且比过去那个更好,她才能真正抛弃过去。当她为自己的某些行为特别自责时,我会告诉她,即使所谓的正常人也会做类似的事情,人的本性都差不多,不必把自己格外看低,把别人看得多高。渐渐地她对我们的生活有了责任感。她开始在意我的情绪,尽量约束自己的行为。她也很关心我,帮着承担一些家务。
谈不上“个人的成长”,我只是常常感到无奈。说起广告里塑造的女性形象,说起明星的瘦身风潮,以及“瘦就是美,胖就是丑”的大众舆论,王迎再度激动起来。我有的是对这个病很切实的痛恨,对社会,对传媒塑造的那些消瘦的女性样板的愤怒,对所谓的女性美的标准的厌恶。我不会用中立、疏离的态度看这些问题,因为我知道,很多女性在这些标准面前会多么脆弱、困惑,我知道为了适应这些标准,一个人能把自己的生命摧残到什么程度。妹妹的病让我更坚信健康的重要,尤其是对女人来说,身体和心智的强健、独立比单纯外表漂亮有价值得多。
若非痛彻心扉,一个人的呐喊不会带出泪来。尽管妹妹在好转,但王迎仍然常常感到无奈,她看到妹妹仍然在受这个病的影响,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。她认为即使妹妹最终能正常吃喝,心理上的阴影也是长久存在的。“面对这个病,我总感觉个人的力量太小了,国内对此的研究也很少。”她说。
我长长地呼出一口难过的气,我想到我自己。我是一个有点胖的人,平日里自嘲惯了。听完姐妹俩的故事后我忽然发现,潜意识里,我是用自嘲给自己解压,用自嘲向别人证明:我不在乎,你们别想改变我。我们生来就不完美,但是总要让自己好过一点。有什么事比香香美美地吃上一顿饭更幸福呢?是不是别人的标准声音太大,就盖过了你心底那个朴素的,小小的,自爱的标准?
就这样吧,就用王迎上面的话,让文章在愤愤然中收尾,这个时候,平静是最不被需要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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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实习编辑:邓碧琴)